【寄情-相思釦】

 

 

櫻花飛逝,風捲殘月。

所謂伊人,何去何從……

 

「在這裡!」

突來的一句,讓正閉眼低喃的夏雨晴猛地心一跳。

而張開眼後瞧見的是偌大的臉,就算逆著光,那張已經熟到不能再熟,每天都會看見的臉仍舊是清晰無比的倒映進眸底。

緩下陡跳的心,夏雨晴低下頭合起擱在膝上的書,「不要突然嚇人好嗎?」語氣不溫不火,卻指責意味極濃。

「我哪有嚇妳?是妳太入迷了。」

被指責的那人頗不滿的皺了皺鼻,「拜託,都什麼時候了妳還是這麼認真。」而後蹲下身,以著跟她同高的距離對視。

「再怎麼認真也永遠追不上你。」

見他蹲下了身,夏雨晴改站起身,將這方寧靜讓給他……不,應該說讓給以後找到這方寧靜的學弟妹。

過了今天,她就要跟陪伴了她兩年半的這個地方說再見了,因為今天……

「畢業典禮要開始了。」見夏雨晴站起身,何啟元也跟著站起來。

「知道了。」拍了拍黏在裙上的枯葉,夏雨晴道了句謝謝後就走。

「夏雨晴。」

才走了兩步,便傳來了何啟元的叫喚。

夏雨晴回過身看著何啟元,等著他接著開口。

「你的答案呢?」

「答案?」這話問得夏雨晴皺起了秀眉,「什麼答案?」不懂何啟元要什麼答案。

「原來……妳真的聽過就忘……」

夏雨晴那完全不明白的表情,看得何啟元不禁苦澀一笑。

「你要我給什麼答案?全學年第一名的資優生還需要別人告訴你答案嗎?」

「這個答案就是要別人告訴我,而能給我這個答案的……除了妳沒有別人。」

聽進何啟元那話,夏語晴不禁一顫。「我沒有什麼答案能給你,」而後轉過身背對何啟元。「你要的答案,去問別人一定很多人很樂意給。」

「夏雨晴!」面對又再次逃避的夏雨晴,何啟元真的不知道還能怎麼說。「妳為什麼就是不肯相信我說的話是真的?」

「沒什麼肯不肯的,因為我知道你是在開玩笑。」深吸了一口氣,壓下浮亂的心緒後夏雨晴揚笑轉身。

「夏雨晴,我沒在開玩笑!」

「好好好,你沒在開玩笑,你只是太無聊而已。走吧,你不會想錯過今天的畢業典禮吧?」

「夏雨晴,」攔下夏雨晴,何啟元緊抓著她的肩頭。「妳到底要我說幾次?我是真的喜歡妳,為什麼你就是不肯相信?」

再一次被當面告白,夏雨晴好不容易壓下的心緒又開始浮動。「何啟元,不是我不相信,而是我們真的不適合。」就算是這樣,現實中的差距怎也沒辦法抵消彼此間如鴻溝那般的距離。「我說過了,你好比是『惡作劇之吻』裡的江直樹,人聰明又長得帥氣,喜歡你的人不勝枚舉,所以你不用委屈自己說出『喜歡我』這句話來消遣我。」

「見鬼的!我才沒有消遣妳!我……」

「只是太好心加剛好無聊而已,我知道。」笑著撥掉雙肩上的那手,撥落的同時心也跟著一慟。「你不用那麼在意我說過的話,因為……」夏語晴趕忙轉過身背對何啟元,「那根本不是我的真心話啊,是你逼我說出來的。」雙手合摀口鼻,努力的吸氣平息雜亂的心。

「妳說謊!」

「我沒有。」

「那妳為什麼不面對我說?因為妳知道我看得出來妳有沒有在說謊!」硬是扳過她的身子,何啟元逼她面對自己。「看著我的眼睛再說一次啊!」

「看著你說幾次都一樣,那句話不是我自願說的,而且我們真的不適合,適合你的是喬艾莉。」

「不要跟我提她!」那名字讓何啟元反感的大吼。「適不適合我自己清楚!不用一再替她當說客!」

「我沒有當說客,你們兩個真的很登對,你是當局者迷。」

「夏雨晴!妳為什麼老是把我往外推?在妳的心中我到底算什麼?」在告白了無數次後得到的答案依舊時……他真的撐不下去了。

「一個很好很好很好的好朋友、好鄰居、好同學。」

「夏雨晴……妳真的很會傷人……妳為什麼不能當一次湘琴?」如果他是江直樹……那為什麼他會追不上心中所喜歡的人?

「因為我不是湘琴,我是夏雨晴。」這話她已經反覆了數萬遍,在心底、在腦裡……

「那我也不是江直樹,我是一個喜歡上妳很久很久很久了的何啟元。妳知不知道……當我聽到妳說出妳心中喜歡的人是我時有多高興?為什麼在我也表態之後妳卻反悔了?能不能看在是妳很好很好很好的好朋友、好鄰居、好同學的份上讓我升級當你一下你的男朋友?」到最後連卑微的乞求都用上了,為的就是得到那盼了又盼的點頭。

「……我們真的不適合,適合你的是喬艾莉,你們真的很相配,而且她也很喜歡你……」

「夠了!」不只追不上,他甚至連求都求不來她!

「何啟元,嗚……」

夏雨晴話還沒說完,便被那不屬於自己的唇溫蠻強封鎖。

她知道該掙扎,可是在這夏日末、秋風吹起時,她選擇了放縱自己,在這他與她無意間發現的寧靜地,在他跟她將畢業的這一天。

「就因為你是我很好很好很好的好朋友、好鄰居、好同學……所以我才會說你跟喬艾莉很登對。」

吻結束的同時也是回到現實的同時,能在畢業這天擁有他的吻當回憶就夠了,她不能奢求再多了……

「妳非得這麼殘忍嗎?」推了又推……推了又推的就是想把他推給喬艾莉!「如果那真的是妳的真心話!我就照著妳的話做!」她的不推卻讓他再度燃起了一絲希望,卻怎也沒想到那希望卻是該死的如此快速破裂!

「何啟元!」看著他大吼完轉身就跑的背影,夏雨晴差點衝動的追上去。

還好……還好她只脫口叫了他,還好……還好他已經放棄了沒再回頭回應她……

呵呵,這不就是自己要的嗎?把他推的遠遠的,把他趕得遠遠的……

眼淚早忍抑不住,再擦了又擦仍舊是擦不完的情況下,夏雨晴索性蹲下身子大哭。

在這屬於他們倆的寧靜地裡,她說出了不該說出口的話,卻也在這屬於他們倆的寧靜地裡,清楚的劃開了倆人距離。

這樣也好,從哪裡開始就從哪裡結束,一切……回歸於零……

※            ※            ※

眼淚的形成需要幾秒時間?

夏雨晴不知道。

不過她卻知道,當她醒來時看見那不知何時放在床頭矮櫃旁的紅色喜帖時,眼淚是瞬間落下。

心狠狠一痛,隨著淚,一滴一慟,而塵封已久的記憶也跟著翻開躍動。

夏雨晴邊擦著眼淚邊打開矮櫃的抽屜,從裡頭拿出了個包裝完好的禮物盒,而後小心翼翼的開始拆解。

「雨晴?妳怎麼哭了?是不是又……」

湧現的記憶猛烈的讓她忘了媽媽的存在,直到聽到媽媽的驚呼才想起來。「沒啦,媽,我是高興。妳看,」嚇得她趕忙把那小禮盒藏進被窩裡並拿起一旁那張紅色喜帖遞給媽媽,「是何啟元耶,他要結婚了,我在替他高興啊。」想藉著喜帖引開媽媽對她的注意。

「唷,妳不說我還真看不出來,想不到他要結婚了?」

夏雨晴趁著媽媽拿著那張喜帖左瞧右瞧時趕忙擦掉淚跡。

「不對,高興幹嘛哭?雨晴,妳是不是喜歡他?」

「不是、不是、不是,我是因為高興都這麼多年了他還記得我,感動到哭了咩。」急忙打斷母親那不該有的聯想,夏雨晴笑著嚷嚷。

「可是……」

「唉唷,沒有什麼可是啦。」母親想繼續追問的態度讓夏雨晴心驚。「他可是又聰明又帥氣的何啟元耶,眼高於頂的連校花倒追都不屑的咧。妳女兒我有自知之明,不會想不開的去高攀那一枝名草。」

「什麼名草啊?老說一些我聽不懂的。」

看著母親已經忘了要追問,夏雨晴趕緊再接再厲的攀上母親的手臂撒嬌。「媽,別說這個了啦,妳幫我拿工具盒過來好不好?」

「妳要工具盒幹嘛?」

「我要做禮物送給何啟元啊。」

「包禮金就好,不用動手做吧?」

「親手做的才有意義。」夏雨晴說完後順道在媽媽的臉上親了一口。「謝謝囉。」

「妳這孩子。」拗不過孩子,夏母站起身走出房。

等到母親出了房關了門,夏雨晴才拿出藏進被窩裡的小禮盒。

原本完美的禮盒因為她方才的驚慌已經變樣,被捏壞了的外盒就好比被自己捏壞的幸福。

看著母親擱回矮櫃上的喜帖,那上頭的新娘依偎在新郎的懷中顯得那麼的嬌羞滿足,而兩人相擁的畫面更是透出無比的幸福,而那樣的幸福原本合該是屬於她的……屬於她的……

擦掉再度湧現的淚,夏雨晴打開了外盒拿起裡頭的精巧紙盒。

輕輕的將它拿起,這個小紙盒是她珍藏了好多年、好多年的寶。因為這個小紙盒是他送給她的最後一件禮物。

在畢業的那一天晚上,他什麼也沒說的只將這個小紙盒遞給她,就連轉身回家也沒同她說句再見,就這樣背著她走了。

而這一走,走到一個她永遠看不到他的地方,連他的父母都訝異他出國遊學的決定,而同行中還有喬艾莉。

現在,他們不只一同歸國,就連下半輩子的人生都將一起渡過……

看著喜帖上那熟悉又陌生的臉,彼此緊緊相偎相依的甜蜜模樣教夏雨晴再度落淚。

就這樣哭了好久好久,久到她不得不逼自己停止。

該結束了……夏雨晴,這次是真的要畫下句點了。不該貪求的就不要去貪求,人不可能拋開現實的。記住了,夏雨晴,你跟他永遠是不可能的平行線,要牢牢記住了……

※            ※            ※

「祝兩位白頭偕老、永浴愛河。」道完祝賀的話,隨即拿起新娘捧著的喜盤上頭的喜糖拆封扔入喉。

  「謝謝,如果你臉上沒有那名為『落寞』的表情我會更高興的接受你的祝福。」  新娘嬌媚的臉龐隨著話抹上了不適宜的擔憂神色。

  「喂喂,別害我等等回家的路上被人扁。」雖然他現在是極度需要那甜膩的感覺來沖淡滿腹的苦味,但也沒必要讓他吞得如此心驚。

  「我是那種人嗎?」意有所指的話讓陪在一旁的新郎不得不對號入座。

  「你不是,但是我知道你忍得了一天、兩天,可不見得忍得了一年、半年。」

  「我靠!你還想一年、半年?」聽得新郎捋臂捲袖,準備同他打上一場。

  「齊!」嚇得新娘趕緊站到昔日情人的身前。

  她不是怕舊情人被打,而是怕自己的老公會被揍。

  因為她很清楚明白他們兩人的實力,一如他們兩個對她呵護疼愛的差別。所以她利用舊情人對疼妹妹的愛跟老公對她的寵溺,來阻止他們這場毫無意義的對打,因為結果是沒必要的兩敗俱傷。

  「艾莉,要幸福唷。」拍了拍曾是他女朋友現則是朋友妻的喬艾莉肩膀,「如果齊那小子欺負你,一定要告訴我,知道嗎?」道出類似警告的話。

  因為早把艾莉當成自家小妹疼,所以要讓齊知道他是艾莉最大的靠山,別想隨意的欺負她。

  「齊不會欺負我的,他寵我都來不及了。」聽進那話的喬艾莉轉過身笑得無比柔媚,更是隨著如此自信的話躺進早已為她敞開的溫暖胸膛。

  看著喬艾莉揚起的笑容是如此的幸福,何啟元知道他可以放心的走人了。

  「到是你……她到最後都沒出現……」隨著話,喬艾莉的臉上再度浮現擔憂。「你……」

  「那很好,」趕緊截斷喬艾莉的話,「這樣我才能真正的死心了。」揚起笑,何啟元說著包含自己在內的安慰話。「只是我很抱歉借用了你們的結婚喜帖,謝謝你們的幫忙,讓我真正的死了這條心。」

  因為一直無法忘懷那段青澀戀情,就算最後選擇了放棄,選擇了她覺得對自己好的結果來逼自己終止對她的愛戀,但心卻一直無法結束,一直死命的記著她的一切。更是隨著時間的拉長,她的身影更是像燒熱的烙鐵直燙著心口的教他拔也拔不去、砍也砍不盡。而後更是每日每夜的低喃著她的名字才能入睡,並且發了瘋的不斷探查她所有的一切。

  當輾轉得知她仍舊孤獨一人時,心裡的雀躍鼓譟迷亂了他的理智,讓他說出這不合宜的請求為難了這兩位新人。

  就只為了想製造個誘她前來的藉口,好讓自己能把握機會的讓那段苦澀之戀開花結果。

  沒想到……

  何啟元趕緊仰起頭,不讓不該流下的淚滑落,因為這樣會讓喬艾莉跟齊擔憂。

  「呿!也才印那麼個一張,有什麼好抱歉的?」倒是那張帖子上頭的照片讓他足足打翻了十罈醋!

  竟然拍得比正主兒還幸福洋溢……一想到這,齊不禁更加用力的抱緊了懷中的妻子,好讓擁有她的感受更加真實。

  瞧見了齊的舉止,何啟元抬起手朝齊的肩膀一捶,「艾莉就交給你疼了。」而後轉身揚揚手,「Bey啦!」踏離這滿是喜氣的地方。

  伸手攔下路過的計程車,說出要去的地點後便閉上眼休憩。

  其實早就知道她不會來了,因為她早就託人送來了那不該送的禮物,而事實也證明了真的是如此。

既然她自始自終都如她所說的對自己只有朋友之情、同學之愛,徹頭徹尾的都是自己對她動了那不該動的愛意,那麼就讓這一切就這麼結束吧……結束吧……

※            ※            ※

才不!

  倘若真這麼認命結束就不會有那喜帖的出現!更不會允許自己發了瘋的狂問所有朋友想知道她的一切!再加上那禮物上頭怎樣都不該出現的證據……這次說什麼都不會放棄!

站在她家大門外,何啟元從西裝口袋拿出她所送的賀禮。

那是個小巧的絨質錦盒,而裡頭放置的是個十足精巧細緻的手工戒指。由兩個細長的手指形狀相偎成圓,而將那兩隻手指緊扣住的卻是個讓人莫名其妙無法理解的鈕扣樣碎戒。

雖然那上頭鑲滿了碎鑽,幾乎已經看不出鈕扣的原樣,但是何啟元就是知道那底座就是那顆鈕扣!

因為那是他親手扯下當成畢業禮物送給夏雨晴的,不為別的,就只因為在畢業那天喬艾利一直想將它扯落。

就只因為喬艾莉說既然要同她交往了,那麼就給她最靠近心臟的第二顆鈕釦,好證明願意把心放在她身上。

他給了,他給了喬艾利第一顆鈕釦,把第二顆鈕扣藏起來送給了夏雨晴。

多可笑,他竟然以為這樣就能讓夏雨晴明白他是真的將整顆心都放在她身上。沒想到她依然是無動於衷到現在……

他絕不相信!

倘若她當真無動於衷不會一直保留著那枚鈕扣到現在!倘若她真的對他只有朋友之情、同學之愛不會這麼費心的打造這枚手工戒指送他!更不會再送給他的祝福卡片上頭落下那不該落的淚跡!

那淚,滴落在跟著絨質錦盒一起送來的小巧卡片上頭。雖是微乎其微,卻依舊是暈開了那落款簽名。

這發現讓他的心不停鼓譟,讓原本就快潰堤的理智更加脫序,教他幾乎按奈不了的想跑離婚宴直奔她家問個分明!

所以當宴會一結束他便直奔而來,壓根管不了現在是不是夜半人靜時分、是不是會吵到夏家兩老,因為他的腦子裡滿滿的都是想見她……想見她……想見她啊!

今晚說什麼都要她承認對自己有著特別的情意,更要她親口說出為什麼要將他推離她身旁的真正原因!

他絕不再接受朋友之情、同學之愛這種狗屁藉口,他要一個真正的理由,一個能讓他心服口服的理由!

※            ※            ※

一樹梨花一溪月

不知今夜屬何人……

 

望著床旁窗外的一輪明月,夏雨晴不禁喃喃自語。

而後,苦澀一笑。

就算擁有了那花、那月又如何?她夏雨晴一樣擁有不了他。而擁有了他的人,也不會去稀罕隨處便能見到的那花、那月了……

「夏雨晴,怎麼到這時候了,妳一樣還是想不開啊?」夏雨晴幽幽一嘆,嘆氣的同時亦埋怨著自己。

不是一直告訴著自己不能貪、不能求的?怎麼過了這麼多年還是一樣會不自覺的忘了呢?

人生是現實的,而現實就是妳處在的世界。妳不可能離開這個世界過活,同樣的,妳也不可能拋棄妳的人生不去過。

「這次……」低頭看著握在手中的喜帖,那上頭新娘的位置早被她揉得皺巴,反觀新郎的位置卻依舊是完好無恙。「他真的得到幸福了,這樣就夠了。」

「沒有妳,我永遠得不到幸福。」

突來的一句,讓夏雨晴瞬間僵住。

她沒回頭,亦是不敢回頭的緊緊捏握住手中的紅色喜帖。

那肯定是幻聽……因為這一個多月以來她每日每夜都看著那張紅色喜帖,睹物思人下導致出現了不該有的幻意。

今晚可是他的新婚之夜,良宵一刻值千金,他怎麼也不可能拋開新娘子出現在這的。更何況這房裡只有她一人,爸爸和媽媽也早就下樓去歇息了。

是的,一定是這樣子的,她睹物思人過頭,產生了不該有的幻覺了。

得到了合理結論後夏雨晴放心的呼出了一口氣,而後將手上的喜帖擱回床旁的矮櫃上頭準備就寢。

沒想到這個動作再度讓她僵住。

眼前的那人……雖是褪去了年少青澀蛻變成成熟穩重,但那雙眼……那雙永遠直望著她不移的雙眼卻是依舊如惜。

那瞳眸裡永遠只有她的倒影,就連一旁的背景都容不進他的眼底……

「你……怎麼會在這?」

「不然我該在哪裡?」

「你該……你該在的地方絕對不是這裡。」那句「在新娘子身旁」怎麼都說不出口。

因為那是她唯一允許自己放任的小小自私,在她自己腦裡的某個角落,允許自己放任想像著自己就是那位新娘。

「我除了這裡以外,別的地方都『絕對不是』我該去的地方。」這麼多年了,他終於能再這麼跟她面對著面,這情景他想了多久、等了多久啊!

何啟元刻意加重語氣說出的那四個字聽得夏雨晴驚惶,「這裡絕不是你該在的地方!你該在的地方是……」

「喬艾莉的身旁是嗎?」打斷夏雨晴的話,何啟元直接坐上床緣,而後將雙手越過夏雨晴的雙頰抵著床頭擋在她左右,「妳到底還要欺騙我多久?」同時直逼她眼前大吼。

「我、我沒有。」

「沒有……」緊緊盯著眼前那想念了許久的臉龐,「夏雨晴,妳何苦這麼折磨我也折磨妳自己?妳知不知道……妳變得更瘦了。」不由自己的撫上那臉,何啟元心疼的低喃。

「我……我本來就這樣了,何啟元,請你馬上離開。」有那麼幾秒,夏雨晴差點把持不住的哭了出來。

除了那雙眼,他的溫柔亦是依舊。但……那又能如何?「我想……喬艾莉一定很擔心你,請你回去。」除了那原本她就跨越不了的鴻溝,現下更是多出一道她連想都不會去想攀越的高牆!

「夏雨晴,從以前到現在妳只要遇到問題就是逃,妳能不能好心一點的選擇面對?選擇相信我?」夏雨晴不變的逃避跟推離逼得何啟元放聲大吼。

「我沒有逃避!我也沒有不相信你!而是現在你根本就不該出現在我這裡!你已經結婚了!你是有夫之婦的人!請你想想你太太、也請你想想我!我不想明天出去後被人在背地裡指指點點的貼上『小三』名牌!」一口氣駁回何啟元的指責,同時更是拼命的推著何啟元的胸膛,哪怕只能推動那麼一小點距離都好!

「那告訴我為什麼還保留著這枚鈕扣?那告訴我為什麼這卡片上頭會有妳的淚跡?那再告訴我為什麼妳自始自終的排斥我?不讓我接近妳?」那反駁聽得何啟元更加憤怒。

拿出口袋裡的戒指跟卡片,何啟元要她百口莫辯。他絕不允許她再當個鴕鳥不正視自己的情意,因為那悠關著他是否能得到幸福!

直逼眼前的證物跟耳際何啟元大吼的話,讓夏雨晴激動不止的瘋狂嘶吼:「因為我忘了扔掉!因為我懶得出去買禮物就直接把忘了扔的東西拿出來拼湊!因為我再寫紙卡的時候不小心滴下飲料暈開!這樣的解釋你滿意了沒?」

「妳可以再瞎掰一點!夏雨晴,為什麼妳就是不肯承認妳喜歡我?」那打死都不承認的態度逼得何啟元動手抓住了夏雨晴的肩頭直搖。

「我根本就沒有喜歡過你要我怎麼承認?」何啟元的蠻橫讓夏雨晴忍受不了的大叫。

「妳喜歡我!」

「我沒有!」

「妳有!」

何啟元的堅持讓夏雨晴不知該如何回應,更是在她築起好幾年的心房敲下了一角。「……好,你說有就有,但那又怎樣?別忘了你已經結婚了,別告訴我你可以離婚這該死的話,你要是真離婚……我會咒你一輩子沒好下場!」

這是事實,更是個能再度切斷他們兩情緣的好理由。

「我沒有結婚!」

「你有!」

「我說我沒有就是沒有!為什麼妳從不相信我說的話?」

「何啟元!你喜帖發了、喜宴請了、你已經結婚了!」

現在,她只求何啟元能記住這個事實,別再來動搖她的心了!只要能讓他的心遠離她,哪怕拉出的距離只有那麼一點點都好,就是別再讓她的心痛了……別再讓她的心痛了啊!

「夏雨晴!」

始終緊盯著夏雨晴不移,所以在她吼完後莫名癱軟的瞬間何啟元便一把將她攬住。

完全不明白夏雨晴為什麼會這麼突然,何啟元焦急不已地急喚夏媽媽。

就在放聲呼喚時衣襟傳來微微的拉扯,耳裡更是聽到夏雨晴微喘的嗓音。

「……不要叫我媽……我……一下子就好了……」

何啟元緊緊的攬住夏雨晴,「不要嚇我……雨晴……」那突來的異變教他驚慌,亦是讓他束手無策。

「呵……嚇到了是嗎?」

「雨晴!」看著夏雨晴淒然一笑的蒼白臉色,何啟元的心是跟著不住抽疼,更是暗罵自己豬頭,竟然忘了她從小就有心臟病,不能讓她情緒過度激動,而自己竟然一而再、再而三的對她嘶吼……他真的是個超級大豬頭!

「我沒事,反正這輩子我只能這麼過了。你……祝你跟喬艾莉永遠幸福。」推開了何啟元,夏雨晴倚靠上床頭後望向窗,「你真的該走了,不送。」而後下達逐客令。

「雨晴……」何啟元根本不想走。

先不說還沒問到理由,光是現下她所透出的落寞寂寥就讓他邁不開腳步!如此的消極,如此的沒有人生目標……等等!

「雨晴,看著我。」扳過夏雨晴的身子,何啟元不容她閃躲的緊抓住她肩頭。「你拒絕我的理由……不會是你的病吧?」不知道為什麼,這念頭突兀又強烈的冒出。

瞬間,夏雨晴的驚惶閃過眼前。

「……不是。」

再加上她猶疑了一秒才否定,更讓何啟元肯定了自己的猜測。

「妳說謊!」

「我沒有。」

「妳有!雨晴,妳的病對我來說根本就不是阻礙啊!妳怎麼可以因為這不成理由的理由來拒絕我?」何啟元想不懂夏雨晴為什麼會因為一個不是理由的理由來拒絕他這麼多年?不就是打出生就有的痼疾?一點都影響不到他們倆的啊!

「……對你來說可能不是……但對我來說它是!」何啟元的不以為然讓夏雨晴再次激動嘶吼。

她逼自己收回情感、她逼自己記住這個殘缺,就因為打小就有的這個病讓她不敢奢望能同尋常人一樣追求幸福!

而他現在竟然跟她說……那不是阻礙?

「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難受!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希望是陪在你的身邊跟著你跑跟著你跳?而不是站在一旁遠遠的看著你跟喬艾莉他們在那邊嬉鬧!」

「雨晴,別哭啊!是我不好,我真的沒辦法體會妳的感受,但是……心臟病不是絕症啊,你不能因為這樣就不給我機會把我推得遠遠的,這對我來說是不公平的!」攬緊夏雨晴,何啟元急忙拍撫著她的背試著要安撫住她的情緒,「那對我來說真的不是理由,我不能接受,我甚至……忘了妳有這個病才會對妳又叫又吼……對不起。」懷裡那哭泣般的顫動始終不停,教何啟元焦急難受的不住自責。「我是豬頭,我真的是個豬頭!明明知道妳遇到問題就是閃躲,卻從沒想過妳為什麼閃躲的理由,我真是蠢蛋一個!」

環抱住的肩膀是那麼纖瘦,「雨晴,妳知道我的性子,認定了就是一輩子,而送妳那顆鈕釦更是表明我的心除了妳以外不會再有別人,我甚至可以對妳發誓,以前不變,現在不變,以後的我更是不會變!相信我好嗎?雨晴,給我一次機會實踐這個諾言,讓我疼妳、寵妳、呵護妳一輩子,好嗎?」瘦得讓他心疼難受,直想待在她的身旁照顧她。

何啟元的深情表白聽得夏雨晴一把推開他大吼。「滿口謊言的騙子!何啟元,如果你今天來的目的是破壞你在我心中的印象,那你成功了!滾!現在給我滾──」她不懂……她不懂為什麼在他新婚之夜的這一天要對她說這些話?

她逼自己剋制住情感的煎熬在這一瞬間變得可笑至極,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堅持到底是為了什麼?到頭來竟是瞎了眼的對這種人動心?

「雨晴,別激動啊!聽我說、妳聽我說!」

「我不聽!你走──」

「雨晴!」何啟元使盡力氣的抓抱住情緒激動的夏雨晴,「我根本就沒有騙妳!」而後騰出一手撿起早落在一旁的喜帖,「這喜帖可以證明我的清白!」直遞夏雨晴的眼前。

「拿開!」夏雨晴撇過頭閉上眼的拒看。

「雨晴……」如此執拗的夏雨晴讓何啟元幾乎投降。

深深的嘆了口氣,何啟元打開了喜帖緩緩唸道:「謹詹於一○○年三月二十七日星期日為長男雲風與喬和欽先生之次女艾莉舉行結婚典禮,敬備喜宴,恭請 闔第光臨。」結束的同時懷中原有的掙扎也跟著停止。

「何啟元……你為什麼要一直騙我?」如此般的扯謊是為了什麼?「為什麼要刻意念錯新郎的名字?你到底是何居心?」

「證明我的清白,保住我的幸福。」心惶惶不安的跳著,「雨晴,我從頭到尾都沒有騙妳,反倒是妳一直在騙我……」此時此刻攸關著他以後。「妳一定沒看喜帖內容對不對?妳要是看了就會知道結婚的人根本不是我,而妳不看的理由……是因為妳愛我。」

夏雨晴猛地一震,急忙抬頭撇清,「我沒有!那喜帖上新郎的名字明明是齊、齊……」那瞬間放大在眼前的喜帖讓她不得不咬唇緊閉。

「承認妳愛我吧……好嗎?我們已經兜了一大圈,浪費太多不必要的時間了。說愛我不難,妳認為的阻礙根本就不是阻礙啊,雨晴……」

何啟元緊緊的擁抱著夏雨晴,這是他頭一次沒被推卻,讓他惶惑的心終於可以緩歇。

一樹梨花一溪月,不知今夜屬何人?」何啟元唸起了那詩,「妳知不知道當我聽到妳唸這首詩時有多想告訴妳……」而後拿出夏雨晴送給他的手工戒指,「我不要那花那月,我只要妳獨屬於我一人。」而後將那戒指緩緩套入她的右手無名指。「答應我。」

如此的深情款款讓夏雨晴再也忍不住的大哭,她根本不敢奢望會有這麼一天的到來,因為她的身體不允許她懷著這樣的夢想啊!

她查過了她的病,她的病甚至連懷孕都有困難,而這是她點頭後絕對會面臨的問題之一!她一點都不想讓何啟元為難啊!

「我……」

「除了好以外,我什麼都不想聽。」

「我……」

「妳所有的問題通通都不是問題,妳唯一的問題是……妳太在乎『現實』了。拋開它,因為它不是妳的愛人,妳的愛人是我──何啟元。」

可以嗎?她可以拋開現實不理嗎?

「答應我,雨晴,我真的好愛好愛妳。」

不再讓夏雨晴有思考的空閒,何啟元吻上了夏雨晴的唇。

因為他終於知道了,要得到夏雨晴,「現實」跟「思考」是他非打敗不可的強敵!

他現下要做的就是讓夏雨晴忙到無暇去思考跟面對現實,而這計畫他將十分樂意進行。

再他等了又等、盼了又盼終於露出一絲曙光的現在,他說什麼都不會再輕易放開。

  櫻花飛逝,風捲殘月。所謂伊人,何去何從

想起了夏雨晴以往最愛唸的一首詩,何啟元笑了。

傻雨晴呵,除了她的身旁他哪也不去,而她的身旁,從今以後將有他相依相伴──永遠不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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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清風醉雨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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